文/谢云
(接上期第4版)
4
一款塞里木湖蓝的比亚迪新能源轿车缓缓停在“紫气东来”下。
“等等,我扶你下!噢,雨桐,把后备箱毛毯拿过来……”
身披毛毯,浦婻在赵蒿巷搀扶下缓缓下车,显得很没力气;见大门紧闭,赵蒿巷不露声色地皱皱眉头,这种境遇在他情理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尽管电话里老人堵过这话,也不至于如此决绝,毕竟受伤最深的是他女儿,哪有不心疼女儿的父亲呢?但现实却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位老人。具体地说,作为囡婿,而且是后续的囡婿,在底线思维上他还真没弄懂对方。
本想骂句“老犇头”却被浦婻瞪了一眼,毕竟自己娶的是人家女儿,面子里子都得搁下。见雨桐跟在后面,或背或提,大包小袋鼓鼓囊囊全是应急用品,赵蒿巷努努嘴,温和地说先放车上吧;但雨桐木讷地瞧着自己,除开任性,他哪能看透大人间的复杂世界啊!
“浦婻回来了,开下门吧。”赵蒿巷搬出浦婻却拿没头没脑的口吻喊道。他现在所要保持的态度,必须是温和、耐心、真诚,并以此打动寻找了四十年终于融入的这个和睦之家。
“自己进,没长腿吗?”
赵蒿巷好像没听清或不相信似地看看雨桐,然后朝前努努嘴;雨桐上去推门,门,被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外公,让不让妈妈进?要下雨了。”他后退两步,卯足力气朝门框踹去两脚。
从门扇小窗口传出老人苍苍的声音:“先把小外孙……呃抱过来,我要看!”
“阿爸,女儿……女儿对不起您啊……”浦婻忽然挣脱赵蒿巷,扑通跪倒在大门口,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有啥对不起的?!”小雨桐仍没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埋怨道:“要不是他眼睁睁看着太公太婆叫滑坡埋了,外婆生你时也不会跟前没人,妈妈你也不会成了‘没娘顾’。我恨外公!”这样喊过后,他低声软语地跪在母亲右边,紧紧抱住他打小枕着睡觉的右臂。浦婻老早忘了当童话讲过的,竟在儿子心里盘成了死结!
小窗口关闭了,院内无声无息,随后传出扔铁锹砸砖头的声音,接着鸡犬不宁,再接着传出老人更加苍凉的哭嚎声……
赵蒿巷心里忽然生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感受,将原本怀揣着的所有委屈、所有埋怨,甚至所有愤懑瞬间转化成对老人的恻隐甚至可怜。身为男人,岳父孤孤地度过了大半辈子,只为守护女儿,包括女儿的前程及其两段婚姻。并且,似乎要从外孙这里找到自我安慰的影子,及向亡妻有所交代;然而,自己四十已过,更盼望有自己的后代,有自己事业的继承人。可眼下,眼下连这点念想也化为乌有,成了自己的终身遗憾。
默默地跪在妻子左边,头皮贴着地皮,连磕三个响头,赵蒿巷准备起身。
“你想走哪?!”右臂被妻子紧紧拉住,这话显然是从哭泣声中挤出来的,虽含糊却很清晰。如此命令式的质问像泼下的万能胶将赵蒿巷那双将要离地的双膝紧紧地缠住,想动动弹不得。忽然,手机音乐响了,传出萧亚轩《错的人是我》。
“您好,邵书记!嗯,嗯,我现在过去。对,对,十点钟开验收会。好,好,待会见!哦,请我岳父参加?这当然更好,不过我的意思是,您直接打他电话。他那脾气叔叔您是知道的……”看看半堵乌云滚过来,赵蒿巷边打电话边将妻子慢慢扶起,送到车里,自己跑到门楼下。
赵蒿巷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门这头电话刚挂,门那头“叮铃铃……叮铃铃……”响了起来。
说是迟那是快,雨星子竟跟着砸向驾驶室的玻璃上,噼噼啪啪。赵蒿巷惊讶地发现,墨黑牌照被雨水还原成绿色,昨晚被谁拿黑墨汁厚厚地涂了——没错,肯定是那“闯祸的”干的。他咬定爸爸就是那天死的,拳头上来质问老赵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是浦婻拉得快,儿子又得闯出祸端来。
赵蒿巷不免幸灾乐祸,兴许扣分的事、罚单的事也就躲过去了?
5
中午时分,天已放晴。刚刚开完新楼验收会,小车开到“紫气东来”,车轮沾满了泥水。赵蒿巷像扶妻子那样小心翼翼地扶岳父下车,谁知老人脚落地就狠狠地甩脱袖子,独独开门进屋。
“哎吆吆,他二婶进家了吧,总没啥麻搭吧!”昨撵出来想打问的胖姨忍不住赶了过来;但旋即感觉哪点不对劲,她舌根一挑又追了句“那,娃呢?娃在哪?莫不是又……”
“没事,没事啊。早上有霜,又下了阵雨,在屋里呢。”赵蒿巷应付那头又照顾这头,显得有点烦。但胖姨还没听出弦外之音,探头探脑朝院子里追了句:“噢,老惦挂着呢,稍等等,稍等等哟,俺就来,俺就来,麻利着呢。”
申屠老人心里早就明白仅仅一夜之间在亲人身上所发生的不幸,却宁愿不想承认或不愿面对,将跨进门坎的脚又退了出来,对着胖姨狠狠挖个眼神。只是女人那吸足了营养的身影早已转身朝自家跑去,穿一套蓝白相间的柔力球服反倒显得年轻有活力,说是花园村柔力球骨干,怕是为了减肥。
“我要妈妈,我就是要妈妈!”外孙显得很敏感,两眼喷着火焰冲了外公,攥紧拳头,歪着脑袋接上了早晨没吐出来的话。
“我要妈妈,我就是要妈妈!”多么熟悉啊!就这句话,同样从浦婻嘴里喊出,已整整四十二年了,浦婻多大,这稚嫩的呐喊就在老人耳边回荡多少年。
只觉一股热气窜到胸口,老人咬咬牙,朝囡婿摆下手,示意他赶紧操心病人。其实老人哪能看不出囡婿心思?尽管你赵蒿巷进这家满打满算两年时间,别忘了都是男人,成熟男人的心思全结在眉角上;看着几乎半弓着身影朝自个房间走去,赵蒿巷本想借着雨桐要发泄的话也就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老说忙……呃忙,叫你们上医院查查,拖啊拖,还说喝井水……”听到从门缝里飘出这句话,赵蒿巷侧脸朝楼下瞥了瞥,正要回怼点什么,被妻子朝胳膊窝轻轻捅了下;然后跟身后说了句:“儿子,给妈倒杯水,烫烫的。”雨桐知道,自从“老赵”进这家门,净化水、矿泉水,还有门前长年流着的溪水,他都不要,说就喝刚烧开的井水,最干净最健康最安全。
“俺说他二婶,可别老嫌弃哟,这是俺那滚犊子腊月里寄的年货。唉,俺母子俩八辈子也亏就着他二叔劳心的恩份。这狗娘养的鸡贼出就出了,还拿了个洋婆姨。上面说是给女人补的,有三文鱼、菠菜、糙米、燕麦片、芝麻、黄豆呀蚕豆呀豌豆呀,啧啧,还不顶俺那个坨坨的玉米蒢蒢呢。呶,俺这身材快成磨盘碾子,出门羞死人呢。她二婶衣裳架子,旗袍裙子哪抖哪顺溜……”胖姨站门口自管自说,忽察觉院里没人也没应承,怏怏地补了句:“东阳大哥,撂你车帮子了,两袋呢,记得拿屋里哟。”
胖姨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从东北撵着儿子跑南方的中年女人,想攀花园村的男人比登长白山的白云峰还难啊!好在东阳家人好,他二叔更是贵人帮忙,事情才落实下来。可儿子安稳了,贵人却走了,走得太突然。好人都这难,就像自家“死老蔫”。
她这样想着走着,走着想着,那条只有串门子才走的卵石小路几乎被她横着霸了。
“唉哟!”胖姨两脚打滑,重重摔倒在油菜沟里,沟里刚积满的雨水将没来得及换掉的舞鞋拌成了泥鞋——前年也是,只是那时贵人手端半截蜡烛,烛光照着自己回家的路。那年花园村要送几个大学生出国深造,胖姨的儿子是花园集团上市公司的技术骨干,参与由同专家负责的一个大型生物课题项目。那些晚上,胖姨陪儿子过来补英语,请同专家给辅导。老同如此上心的目的只有一个,期望他学成归国回村,为花园未来的发展贡献力量。可谁知这孩子扔下老娘不说,还娶个洋女人,直气得他老娘几次吐血,吐完血又独独地跑快餐店大口暴食,不到半年时间就落下这等怪病,肥胖。
尽管这样,村里人对她多有微词。寻常她多遭冷嘲,冷嘲惯了就成了麻木,她不得不揣了明白装糊涂。但这回她闪个激灵,一屁股爬起来,匆匆折回申屠家,掂起那把婴儿车,蹑手蹑脚退出大门,心想娃都没了,这车也白送,还不如给领队姒大姐带孙子。
别人微词归微词,冷嘲归冷嘲,申屠老人在此之外还多了层更复杂的感受:埋怨?悔恨?甚至愤然?若不是为她儿子,自家囡婿还不至于英年早逝,一个好端端的家更不至于陷入今天这等尴尬。
“个内家,雷公多额打倒(真是个遭天打……呃五雷轰的女人)!”申屠东阳躺逍遥椅上,时不时撇撇嘴唇拿这话咒那个宽宽大大的身影,起先听到——后来竟闻到——胖姨身上散发出某种体味,起初还以为是练球练出的汗味,可渐渐地嗅出了另种令人舒心的香味来。
那些天,公司为期三年的科研项目进入收尾,同专家强忍肝硬化带来的巨大痛苦,带领团队没日没夜地忙,生化设计与试验、数据排查与分析、结果验证与比对、分报告总报告……
就在总报告就要出来的那个晚上,试验室传出爆炸声,同专家在亲历最后的试验时,晕倒在地上,蜡烛的火芯引起试验器具爆炸,接着产生次爆炸。
尽管同专家被同事送到医院,但已不省人事,后来在事发现场只捡到半截蜡烛。
事故发生时,恰恰也是外派留学人员登上飞机飞往德国之时。而头天晚上,胖姨的儿子也刚刚完成手头试验并将试验分报告的大部分资料移交给同专家。因此,看似事故与胖姨的儿子无多大关系,但关系重大的正是移交中的几个大数据存在疑问;为此,同专家次日所要做的,正是对这几组数据做进一步的验证核实,以期上报的结论达到高度的科学性及准确性。
好在这些数据留了云储备。在同专家离世后,其他科攻人员将弥留工作继续做完,保证了上市公司科研项目的完美收官。同专家去世后,其妻浦婻并没对事故责任人及上级组织提出什么要求,毕竟她自己也是国家培养出来的研究生,但首先是花园村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她说自上大学,所有学费几乎都是花园承包了。身为党员,既要讲初心,更要讲良心。
申屠东阳将那半截蜡烛收存起来。他承认,这辈子果真心系于此啊:四十年前创业起步,随着资金积累周转业务渐渐扩大,以制售为基点的蜡烛业务不但得以保留而且获得拓展,如寺庙专用蜡烛、驱虫专用蜡烛、试验室专用蜡烛、祭祀专用蜡烛、生日专用蜡烛及各种工艺欣赏蜡烛。(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