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教我们音乐。那时候音乐课多半会被别的老师占用，所以偶尔上一次音乐课，学生们高兴得跟过节一样。

    音乐老师上课没什么新奇之处，不过是教唱一些普通的歌曲。对我们来说，音乐课怎么上不要紧，关键是音乐课可以放松紧张疲惫的身心。我的关注点不在音乐老师身上，而在音乐课本身的轻松氛围。

    音乐老师引起我的注意，是那次听到她拉手风琴。学校的食堂在东面，隔着一条甬道，西面是一排教师宿舍，音乐老师的宿舍在靠近西墙的位置。那次我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忽然听到悠扬的琴声。我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是音乐老师正在弹手风琴。夕阳的光线柔和美好，校园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音乐老师坐在椅子上，一边拉动手风琴，一边用手指弹奏键盘，动听的音乐像流水一样涌出来，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手风琴这种乐器很神奇，我不知道应该说“弹”手风琴还是“拉”手风琴，感觉操作起来难度系数很高，需要非常强的手、耳、眼的协调能力。手风琴很像一台朴拙的机器，从外形看起来并没有丝毫优雅之风，不像钢琴那样庄重大气，也没有小提琴那样雅致优美，可是它发出的声音却如此好听。手风琴的音色清亮圆润，饱满生动，悠长深情，很有击中人心的效果。

    我停在原地，听着美好的音乐。枯燥的校园生活里，这样的乐声几乎有横空出世的效果，一扫压抑我在心头的紧张和郁闷，头脑立即被美好的音乐统领，心中有清澈如水的感觉。我看不清音乐老师的表情，想着她一定是特别陶醉的样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

    后来我发现，音乐老师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弹手风琴。她会弹的曲子很多，各种风格的都有。我觉得手风琴表达情感的能力很强，弹忧伤的曲子声音悠长细腻，弹欢快的曲子声音清脆宏亮，富有变化之美。有一次，我遇见音乐老师走在甬道上。她那时应该刚弹完手风琴，表情特别愉快的样子，连脚步都是轻盈的。那时候，我觉得她眼神里有一种平时没有的光彩。一个普通的中年女子，陶醉在自己热爱的音乐中，好像找回了自我一样，自由舒展。

    后来我听同桌的女生说起，音乐老师离了婚，孩子也没在身边，她一个人远离家乡生活。那个年代，离婚是很稀少的事，也经常被人议论。音乐老师在学校教可有可无的“副科”，没什么话语权，一直比较边缘化，再加上她家庭生活不顺，眉宇间总是带着愁绪。可是我看得出来，音乐是她疗愈自己的良药。

    我虽然没学手风琴，但我懂得了，人生在世，除了眼前的苦累，还有心中的美好。心中的美好，是人生最温柔的抚慰。（王国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