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象棋放在老屋东墙的橱顶上，一方木盒，暗沉沉的，像是被岁月浸透了。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似乎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像墙上一块不言不语的影子。父亲并不深谙此道，至少我从未见他与人对弈过。可每隔一段日子，他总要搬了凳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下来。这时，他便不再是那个为生计匆匆的农夫，而像一个信徒，面对着一件庄严的圣物。

    他总是先吹一口气，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打开盒盖。一股陈年的木头气息，混合着干燥的、类似谷仓的味道，便幽幽地散出来。棋子是木质的，车、马、炮都磨得温润了，棱角处透着人手摩挲出的微光。他将它们一枚一枚取出，在褪了漆的旧桌面上摆开，并不按棋局，只是排着，像检阅一队沉默的老兵。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因常年的劳作而微微变形，捏起那小小的“帅”或“卒”时，却显出异样的轻柔，仿佛怕惊醒了棋子里的什么魂灵。

    那时我是不解的，只觉得无聊。在我眼里，它们不过是些不会动的木块，还不如一只会叫的蟋蟀，或是一把新削的木头手枪有趣。我曾趁他不在，偷偷踩上凳子去够。盒子比我想象的沉，揭开看，里面除了棋子，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脆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一些字，字迹有些稚嫩，却很工整。我那时认不全，只依稀记得开头是“楚河汉界，鸿沟分明……”像是棋谱，又不像。正想看个究竟，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我慌忙合上，心怦怦跳着，像做了一件极坏的错事。他进来，看了看橱顶，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的、悠远的静默。那静默比责备更让我不安。

    后来，是母亲在一个闲谈的午后，无意间揭开了谜底。那棋，原来是祖父的。祖父读过几年私塾，在村里算是“秀才”。他爱下棋，也教儿时的父亲认字，教的不是“人之初”，竟是棋盘上的字。那张黄纸，便是父亲最初学字的“课本”，上面是祖父一笔一画写下的棋子的名目与行棋的规矩。祖父去世得早，他留给父亲的，没有田地房产，只有这一盒象棋，和这页薄薄的、墨色已黯淡的纸。

    “你爹哪里是爱下棋呢，”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他是忘不了教他认第一个字的人。”我忽然全懂了。懂了那手指的轻柔，懂了那目光的静默，懂了那无言的、一遍又一遍的检阅。那不是在摆弄棋子，那是在抚摸一段湮灭的时光，是在与一个早已不在的身影，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棋子走过楚河汉界，便能攻城略地；而父亲守着这盒棋，便仿佛守住了那条渡他回到过去的桥。那棋盘上经纬纵横，对一个孩童来说是游戏的疆场；可对父亲而言，那是他与父辈之间，唯一不曾被生活风霜截断的、温暖的“通道”。

    如今，老屋已翻新，许多旧物都散失了。那盒象棋，却依然留了下来。

    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成为那个将木盒捧下来的人。当我的手指触到那温润的木棋子时，能感受到一种比语言更悠长的东西。

    （魏益君）